#Publishing | 抵達與道別：記倫敦書展 2026
終於可以擺脫 Olympia 中心了！
二月底，美以大規模空襲伊朗，我每天關心戰情，看到伊朗對周邊國家展開軍事報復，中東地區的航班大亂，但怎麼也想不到會影響倫敦書展，更想不到第一個「受災戶」竟是南半球的澳洲出版社：她們無法在杜拜轉機，被迫取消行程。
原本約好的那場餐會，最終只有一個澳洲人出席，而且她是提早去北美出差，從紐約飛倫敦才逃過一劫。戰爭或許遠在天邊，可是一切都和你我息息相關。
那還不是最慘的：我們的以色列客戶本來要開四小時車去埃及，從開羅飛塞浦路斯，再轉機到倫敦，開到半路得知班機取消，只好掉頭回家。她聽說隔天以色列空域每小時會開放一班飛機，於是狂打電話，拼死拼活卡到早上七點多的倫敦班機，幾乎一夜無眠。結果那班飛機只有 50 名旅客，成了意外的「奢華之旅」。
我想起 2010 年的倫敦書展，因為冰島火山灰噴發，歐洲航班大亂，幾乎無人抵達。書展雖然如期舉行，可是現場只有「提早到的」和「搭火車來的」兩種人，空蕩蕩的十分詭異。據說你想找誰開會都行，因為人實在太少。
英文裡面說某個人 has arrived 是指他/她「成名」了，但套用在今年的倫敦書展，就連字面意義上的「抵達」也並非易事。
不過整體來說，受航班影響的人不多。書展仍舊人聲鼎沸，都在關注下一本話題大書，例如一本名叫《屠夫艾絲斯特》（Esther the Butcher）的芬蘭小說，設定在反烏托邦的未來，女主角艾絲特從小學習屠宰技藝，迷戀「肉」的質地與光澤；而她的丈夫是專業的「人工授精師」（seminologist），職責是為母豬配種受精。兩人的職業皆與「生殖」密切相關，結合之後卻生不出小孩。
這本僅 200 來頁的小說令人想起《使女的故事》和《食人輓歌》，迅速賣出 26 國版權，英國更是有 11 家出版社參與競標，是名副其實的風雲大書。簽下英國版權的編輯 Lettice Franklin 去年和我一起參加雪梨作家節的交流團，我們爬樓梯拜訪阿歇特辦公室的時候，我問她出版社為了競標某本書，動員全社各部門寫行銷案和「情書」，不會很花時間嗎？她翻了白眼說：「真的。」
有人說今年倫敦書展的重點是「怪書」，《屠夫艾絲特》肯定是箇中翹楚，也延續了近年來《眼睛最美味》和《Butter》這類關於女性復仇與憤怒，甚至結合肉體恐怖元素的 femgore 趨勢。
我和許多外國出版人都發現有一批「疫情世代」的年輕編輯正在（或者已經）崛起，選書品味另闢蹊徑，甚至本身就具備外語能力，肯定會改變英美翻譯書的趨勢。美國的經紀人朋友提早一週來倫敦，就為了把這群編輯都見一輪。過去建立的人脈，經過疫情重新洗牌，彷彿又要從零開始，也是一種「長江後浪推前浪」的新鮮體驗（結論就是我們都老ㄌ）。
說到怪書，還有一本《我叫李零美》（My Name Is Li Ling Mei）用日記形式寫深圳女工在智慧型手機工廠的光怪陸離生活，僅僅三萬字，形式趣味極強，作者廖晉德（Allen Liao）是澳洲的台裔青年科技創業家，直接做了手機盒的投稿樣品給經紀人，書展上超級吸睛。
同事剛聽一個編輯說想簽《我叫李零美》，經紀人 Benython 就告訴我：全球版權賣給郭小櫓的英國出版社，所以很抱歉沒法讓我代理。書展隔週，我看到新聞報導他以前的作者克雷格．西維涉嫌持有和散播兒童色情片而被起訴。西維的出道作《賈斯伯的夏夜謎題》是澳洲家喻戶曉的國民小說，也是十五年前我和 Benython 合作的第一本書。今昔對照，心中十分感慨。
書展上另一股熱潮，是從《哈利波特》同人小說挖寶。
去年底，厚達一千頁的暗黑系浪漫奇幻 Alchemised 全球熱銷百萬冊，與《第四翼》分庭抗禮，蔚為年度出版現象。該書源於 AO3 網站，本來是「跩妙」同人文，在疫情期間爆紅後被經紀人相中，再由作者大幅改寫。此後出版社爭相尋找下一部爆紅跩妙文，光是 2025 年的 Goodreads 年度浪漫奇幻好書名單上，就有好幾本「系出同源」（而且你看封面就知道是哪幾本）。
書展前一週，我聽說有一本名叫《狼與男孩》（Wolfboy）的小說非常火熱，改寫自「犬狼配」（路平和天狼星）同人文。兩天後，我拜訪老牌經紀公司 David Higham Associates，這是老客戶加入他們之後的首次團聚，版權窗口 Emma 笑盈盈說想把《狼與男孩》交給你代理，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。
據說《狼與男孩》書稿發出兩天，就有英國出版社報價超過 200 萬英鎊要簽下全球版權，也有法國出版社提出 50 萬歐元的三部曲報價，都被經紀人拒絕。那一整週，歐美各國的 offer 源源不絕湧入，我每隔幾天就收到最新戰況。書展結束後，英美版權花落企鵝蘭登集團的 Michael Joseph 和 Del Rey 出版社，總預付版稅超過五百萬美金，這兩家也是 Alchemised 的英美出版社。
目前歐洲國家都在熱烈競標中，我們的泰國團隊才發出書稿 30 分鐘就收到報價，同樣也是瞠目結舌。
跟其他客戶聊起《狼與男孩》，我忍不住抱怨：不要只挖《哈利波特》同人文嘛！怎麼不去挖《星際大戰》還有《怪奇物語》？然後就有人告訴我，一部熱門的《怪奇物語》同人文已經被美國某大經紀公司簽下。那會是十月法蘭克福書展的重點書嗎？
大家都同意，現在越來越不容易找到「全球通吃」的書了。過去賣出一、兩個大市場就開始滾雪球、一國接一國賣；現在各國更關注本地市場，別國買了什麼書沒那麼重要。還有 TikTok 造成的「英語霸權外溢」現象，導致外銷的英文版侵蝕荷蘭、德國、北歐的翻譯版本（因為讀者英文能力好，想要跟 TikTok 上流行的一樣讀英文版），簡直是莫名其妙的間接傷害。市場就和我們的注意力一樣，變得極其破碎。
有瑞典經紀公司正在調整策略：當地流行的警探推理小說，只要顧好北歐五國、荷蘭和德國這些「基本盤」就好，不會花太大力氣推其他國家（因為實在推不動）；同時會積極開發非文學，找北歐的學者專家來寫趨勢、商業、社科書，才能放眼全球。
當然，每年還是會有驚喜和意外。例如《烈愛對決》。
誰都想不到這套書會因為影集全球爆紅，據說實體書一度來不及加印而全面缺貨，不過我到倫敦的時候，書店裡已經隨處可見，而且一律平台重點陳列。書展會議上，這套書是最好的 conversation starter，每個人聽了都眼睛一亮，說起自己或朋友同事多愛影集，還有書探愛到發狂已經三刷。就在書展前夕，我們陸續敲定台灣、泰國、越南版權，甚至有中國出版社砸重金簽下全套七本。
眾人傻眼：這個內容在中國怎麼可能過審？有客戶建議「把口交改成握手」，應該就能出。那是要握幾次手啦！
今年是倫敦書展最後一次在 Olympia 展覽中心舉辦，明年起就要搬去東邊的 ExCel。
講到 ExCel，老人們（包括我）都有故事可說。整整二十年前，倫敦書展首度移師 ExCel，結果以災難收場：交通不便，位置偏遠，展館冷風直貫，女廁數量不夠又路途遙遠，還同場加映隔壁的美容展，總之極度混亂、負評如潮。
事後各大出版社聯手抵制，連法蘭克福書展都考慮跑來辦個「春季書展」。最後倫敦書展及時回防，改到 Earl’s Court 展館，一待就是八年，後來因為都更，才又搬回 Olympia。這幾年疫情加施工，問題不斷，例如版權中心太吵，搬到二樓又空間規劃不良有如迷宮，去年還有天花板掉落的離譜事蹟（幸好無人傷亡）。老舊展覽館顯然已經無法應付書展現有規模，更大的 ExCel 成了唯一解。
本來我憂心忡忡，不過跟英國客戶聊起，多數人抱持正面看法：倫敦東區這二十年來已經發展起來，加上 2022 年才啟用的伊莉莎白線（Elizabeth line）可以從希斯洛機場直達會場，倫敦另一座 City Airport 甚至就在隔壁。ExCel 畢竟是更現代化的專業展覽館，硬體設施遠勝 Olympia。
當然，持反面意見的人習慣了西倫敦的藝文氛圍，不想大老遠跑去東邊冷冰冰的大展覽館。有人說乾脆來倫敦只在市中心開會，要見歐洲人就等五月的杜林書展，可是對我們亞洲人來說完全不可行。
我決定親自去場勘。書展隔天，我跟韓國朋友聚餐完，就跳上非常未來科技感的伊莉莎白線班車，直衝 Custom House 站，出來過空橋就是 ExCel，動線非常直覺。展覽館的主要走道是東西向，走道南北各有展廳，加起來超過 20 個大型展間，至少是世貿一館五倍大，只能用「碩大無朋」來形容。主走道空間寬敞，餐飲選擇很多，也有很多咖啡廳座位，光是這方面就大勝 Olympia。
不過 ExCel 附近除了幾間旅館，依然十分荒涼。我查了一下房價，本該是平價的商務旅館，都因為有展覽而價錢暴漲，我馬上打消了明年住展場附近的念頭。
我決定搭到前一站「金絲雀碼頭」（Canary Wharf），據說那是金融區，Google 地圖上餐廳、酒吧很多，也有不少旅館，或許是更好的選擇。出站後，周遭果然氣象一新，大量玻璃帷幕高樓，建築極富未來感，還有種異樣的熟悉感，後來我才恍然大悟：《安道爾》的科羅森帝國安全局和《俠盜一號》的反抗軍基地都是在這裡取景！
實地走過一遍後，心裡比較篤定了：明年還是在伊莉莎白線附近找旅館，或至少方便轉車的地方，書展結束就乖乖回市區比較保險。
ISB!! 😍人生第一次這麼想出國去看書展！
太好笑了我竟不知道第四翼原本是跩妙！真是跩妙文藝復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