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地獄裡爬出來的「紅髮索妮亞」
出差的時候手機壞了，回台這兩天忙著轉移資料，以及重新登入那一百多個 app（眼神死），卻也因此打開久未登入的 HBO Max，遇見了紅髮索妮亞。
中文片名是《女王神劍》（Red Sonja），明顯是模仿《王者之劍》的命名邏輯，雖然片中既無女王、也沒有神劍。這個角色初次登上大銀幕是 1985 年《兩個大太陽》（英文片名也是 Red Sonja，中文片名則有夠莫名其妙），此後歷經無數次功敗垂成的重啟，終於在去年拍成，但僅在院線上映一天就上串流，可謂命運多舛。
不難想像這是一部 B 級片，而前半也的確充滿奇幻電影的老梗：《魔戒》的 360 度空拍旋轉，巨大神像構成的史詩建築，連《神鬼戰士》的競技場穿搭也沒漏掉。然而在極其有限的預算底下，這部電影誠意滿滿，後半不論是決戰的打鬥、劇情的反轉，都很令人激賞。當然，如果你是《蠻王科南》粉絲，熟悉他筆下那個傳奇的「海伯里亞紀元」（The Hyborian Age），肯定會被片中埋藏的彩蛋娛樂到。
我們還是來談談「紅髮索妮亞」這個角色的前世今生吧。
勞勃・霍華的確寫過一個叫 Red Sonya 的角色（不是後來的 Sonja），但她並非科南或庫爾等主要人物，首次登場也不在《怪譚》，而是《魔毯》雜誌上一篇名叫〈禿鷹暗影〉的歷史小說。《魔毯》的主編正是一手發掘霍華和洛夫克拉夫特的《怪譚》主編方斯華・萊特（Farnsworth Wright），該雜誌原名《東方故事》（Oriental Stories），顧名思義主打東方背景和色彩的小說，從土耳其到傅滿州式的中國黃禍都算。
這本雜誌非常短命，從創刊到停刊僅三年多，而〈禿鷹暗影〉恰好就登在 1934 年一月號，也是《魔毯》的最後一期。小說的背景是十六世紀，鄂圖曼帝國的蘇萊曼大帝揮軍攻打維也納，索妮亞（Red Sonya of Rogatino）是波蘭-烏克蘭裔的紅髮女戰士，擅使劍與火槍，幾度出手解救男主角，豪邁又凶悍，後來更被揭露她是蘇丹寵妾羅賽拉娜（Roxelana）的妹妹，因為姐姐被蘇萊曼手下擄走，有不共戴天之仇。在歷史上，羅賽拉娜後來在宮鬥中勝出，成為蘇萊曼的正室，史稱「許蕾姆蘇丹」。
霍華曾在給洛夫克拉夫特的信中說，〈禿鷹暗影〉的男女主角比他寫過的任何人物都更鮮活真實。「紅髮索妮亞」雖是穿鑿附會的虛構角色，但考慮到她身為許蕾姆蘇丹的手足，可也算是系出名門，暗示了她桀傲不馴的性格。可惜霍華三十歲就舉槍自盡，也沒有機會讓她二度登場。
四十年後，漫威的傳奇編劇羅伊・湯瑪斯（Roy Thomas）正在主編《蠻王科南》漫畫，由於霍華原著有限（連同生前未發表的共 21 篇），必須不斷從其他「非科南」的故事尋找素材。湯瑪斯想到「紅髮索妮亞」，於是移花接木把時代背景從十六世紀搬到史前的「海伯里亞紀元」；將 Sonya 拼法改成 Sonja；拿掉火槍，讓她只使用劍，再讓她跟科南相遇。原本歷史小說的配角就這麼改頭換面，在 1973 年的《蠻王科南》漫畫 23 期登場，兩度從危機中拯救了那個辛梅利亞蠻人。
紅髮索妮亞最為人熟知的造型就是那套「鎖子甲比基尼」，但畫家巴瑞・溫莎-史密斯（Barry Windsor-Smith）最初的設計是長袖鎖子甲上衣搭配紅色短褲，比較接近戰場上的女冒險者。後來西班牙畫家艾斯特班・馬羅托（Esteban Maroto）投稿了一張銀色鱗甲比基尼造型的設計圖，湯瑪斯決定採用，這個荒謬卻充滿視覺衝擊力的造型，從此與紅髮索妮亞劃上等號。
漫畫版索妮亞的起源故事，要等到她登場兩年後才補完：她年幼時全家遭傭兵殺害，她也慘遭強暴，後來女神斯卡薩克（Scáthach, 塞爾特神話的女武神）回應她的祈禱，賜予索妮亞超凡的武藝，但附帶一個條件：除非有男性在公平決鬥中擊敗她，否則她永遠不得與男性共寢。
這就是後來俗稱「Red Sonja vow」的設定，以現代的性別觀點來看，簡直不知從何吐嘈起，不過若放在 1970 年代美國男性漫畫市場的脈絡下，確實賦予了角色一種神話般的詛咒感和性別張力，讓她從單純的「女版科南」變成有復仇驅動力和超自然業力的獨立角色。當然，「索妮亞誓言」的問題非常明顯：它把性暴力、女力和貞潔規訓綁在一起，把身體自主權交給了「能打贏她的男人」。
這個難題，要等到將近四十年後，才由蓋兒・西蒙（Gail Simone）解開。
蓋兒・西蒙是著名的美漫編劇，擅長重塑女性角色，尤其以《猛禽小隊》和《蝙蝠女孩》聞名。2013 年，Dynamite 出版社找她重啟「紅髮索妮亞」，西蒙知道鎖子甲比基尼是無法分割的角色符號，所以沒有強碰設定，而是重新詮釋了設定：那是索妮亞自己的選擇。西蒙在採訪中表示：「她是屬於自己的女人，不是任何人可以贏得的獎品。這可能是我寫過最女性主義的作品東西。」
更重要的是，西蒙修正了起源故事，拿掉「神賜武藝＋貞潔誓約」的框架，讓索妮亞的力量回歸自身的訓練、求生意志和憤怒，也明確把她寫成雙性戀。她的索妮亞作風粗獷、飲酒宿醉、脾氣暴躁，衛生習慣有待加強、常做出荒唐決定，有缺點，也有暴烈的生命力。十年後，西蒙更以這個版本的索妮亞為基礎，寫出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Red Sonja: Consumed，大受好評。
電影版的故事，則是一段漫長的開發地獄。
首先得說，勞勃・霍華的影視改編運不算太好，除了 1982 年的《王者之劍》，之後的作品都不成功，包括 1984 年的科南續集《毀天滅地》、1985 年的《兩個大太陽》、1997 年的《魔鬼征服者》、2009 年的《所羅門傳奇》，還有 2011 年失敗的重啟版《王者之劍 3D》。評價最好的可能是 1996 年的霍華傳記電影《鍾愛一世情》（The Whole Wide World）。
如果你以為霍華作品影視改編只是「拍了但沒拍好」，那就錯了。紅髮索妮亞這個 IP 自從《兩個大太陽》之後，就一直有人試圖重啟，但每次都失敗，歷屆導演包括《萬惡城市》的勞勃・羅里葛茲、《空中監獄》賽門・魏斯特，還有《X 戰警》的布萊恩・辛格，結果 2019 年因為性侵指控退場，改由跨性別導演吉兒・索洛威（Joey Soloway）接手，每個導演都敲定了女主角，但最終都未竟全功。有將近二十年的時間，「紅髮索妮亞」深陷開發地獄裡，簡直像被詛咒。
然後，輪到了 MJ 巴瑟（M. J. Bassett）。
這位英國導演原名麥可・巴瑟（Michael J. Bassett），2022 年出櫃為跨性別女性後改名為 MJ。她一聽說索洛威離開的消息，立刻透過管道找上製片方，因為她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——她是真正的霍華鐵粉，對紅髮索妮亞更有一份從小就有的執念。每次聽說又又又有人要拍索妮亞，她都暗幹在心裡，結果最後真給她等到機會，她接手改寫劇本，三個月後就在保加利亞開鏡。
早在 2009 年，巴瑟就拍過《所羅門傳奇》，改編自霍華的所羅門・凱恩故事。 她做足功課、主動爭取到執導機會。霍華的原著僅有八篇，從未交代過這位清教徒遊俠的過去，巴瑟必須自行建構符合原作風格的起源故事，而他也的確掌握到那種黑暗陰沉的風格，可惜票房並不理想。
巴瑟出櫃之後，有朋友說：「難怪你當年那麼想拍索妮亞。」這個角色被男人創造、被男人畫成慾望之物，卻又一直試圖逃出這個框架，其中的性別錯位和凝視困境，的確深深吸引著她。這也是為何巴瑟接手後，第一件事就是把劇本裡的強暴起源拿掉，因為那並不是一個有說服力的動機。
歷經 15 年的屢敗屢戰，《女王神劍》終於在 2025 年 8 月上映，然而只在戲院放一天，隨即上串流，幾乎跟以前 straight to video 的錄影帶電影差不多。我們無須期待票房數字，因為這是一部好不容易從開發地獄爬出來、用有限資源完成的 B 級奇幻片。若以「沒有續集」的結果論來看，甚至不比《龍與地下城：盜賊的榮耀》差太多（好啦我承認這太阿 Q 了）。
這部電影的預算僅僅 1700 萬美金，甚至不及 2000 年的 D&D 電影《神龍傳奇》（該片預算 3500 萬美金，若計入通膨，相當於今天的 6500 萬！），當然更無法與《龍與地下城：盜賊榮耀》的一億五千萬相比。但我們可以這麼說：《女王神劍》以遠不如前者的預算，用盡全力朝後者的格局邁進。
前半段我抱著看笑話的心情：有夠老梗！這你也敢拍！這對白太爛了吧有夠矯情！這我真的笑不出來！後半卻逐漸轉為讚賞：哇喔沒想到會這樣編！喔喔喔這個設計我喜歡！天啊這樣收尾很可以！
或許因為蓋兒・西蒙擔任編劇顧問，片中對「鎖子甲比基尼」的造型也有一番自嘲：競技場奴隸輪流去跟武器師拿裝備，索妮亞想要別的，結果只拿到莫名其妙的比基尼和木劍木盾，她問「那能保護什麼？」武器師回答：「毫無防護作用，但觀眾會看得很開心。」慧黠地反將設定一軍。
我喜歡電影中魔王的設定，從傳統的黑暗法師或殘忍暴君，變成某種「科學阿宅」的形象：他得到一本古老魔法書，從中獲取知識，打造出高科技（？）武器碾壓對手，統治世界。他的女伴安妮西亞（Annisia）同為蠻族出身的戰士，白髮白盔的造型非常搶眼。在蓋兒・西蒙的漫畫中，Dark Annisia 是索妮亞的同父異母姊妹，兩人一起在血腥的競技場中活下來，後來卻分道揚鑣成為宿敵。從名字來看，甚至可能源自霍華筆下另一個女劍客角色 Dark Agnes。
「紅髮索妮亞」這個角色源於霍華、重生在羅伊・湯瑪斯的漫畫中，從 1970 年代的男性漫畫幻想，又經過現代女性主義的重新詮釋。蠻王科南經過無數改編，不論對錯、即使傷痕累累，仍舊生生不息；索妮亞即便在地獄裡打滾多年，也總要爬回人間，依舊性感而暴烈，拒絕死亡、拒絕被收編，要殺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血路。
我們看不到原著漫畫，那就來看電影吧！
PS：如果你對霍華筆下的海伯里亞紀元感興趣，推薦蓋亞出版，至今唯一完整中譯的《蠻王科南》全集。用 這個連結購書我可以收到分潤喔。
總裁太會講故事！